丧病的小椋子

夜部二当家捡了个小孩

夜部二当家十六岁时救了个十岁的小孩,这是人人皆知的。这小孩极黏二当家,也是众人皆知的。小孩爱叫二当家“霖霖”,更是众人必知的——因为这小孩觉得“霖霖”是他独有的称呼,不许别人叫,别人叫了,小孩就不高兴,小孩不高兴,二当家就不高兴,二当家就不高兴,二当家不高兴,夜部大当家就不高兴,然后整个夜部也就怒了——你就等着夜部的报复吧,最好尽早把自己挖个坑埋了。

夜部的二当家名唤张霖风,本是个文雅之名,怎奈何安到了二当家身上。二当家那个暴脾气呦,暴到什么程度呢?救小孩之前,曾向人问路——毕竟是个路痴——结果问着问着就嫌那人说话啰嗦,一个过肩摔摔得那人倒地“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十几天起不来,被别人抬回了家。最后大当家摁着二当家的头到这可怜的路人家道了歉——夜部也不是啥凶神恶煞的地儿。虽然只举这么一例,但不代表他只犯过这一个混事。直到那小孩到了他身边,他才有所收敛。

才怪。

“霖霖……那鸟叨我!”“不哭不哭,霖霖把它炖了哦!”“霖霖……这兔子咬我!”“不哭不哭,霖霖把它炖了哦!”“霖霖……那帮熊孩子用石块扔我!”“不哭不哭,霖霖把他们炖了哦!”

当然最后是夜部大当家和三当家一个勒着双臂一个箍着双腿外加小孩在一旁火上浇油才拦下来的(笑)。

不过后来呢,大当家觉得自己二弟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得想法给自家二弟凑个好姻缘,也不能总和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卿卿我我的是吧。可他喜欢怎样的女子呢?大当家就派几个机灵的去探探二当家的口风。

这一探不要紧,倒探出许多啼笑皆非之事。

第一次,易容术极佳的甲扮作了个妖娆女子,袅袅婷婷地走向正在糖葫芦摊前的二人,然后一个摇晃,装作不小心绊到,倒向手里拿着糖葫芦正对小孩一脸痴汉相的二当家。“哎呦喂——”这不,怕不给力还掐着嗓子娇喊了一声。人二当家正对着小孩发痴呢,当即一个错身避了过去,嘴里还念着:“嘿嘿,小离小离来尝尝这个,可甜了!”说着将手里的糖葫芦往小孩那递了递。小孩那多有个性的人啊,不理他,看了看地上正扶着腰“哎呦哎呦”的某甲,同情至极:“这样的地还平地摔,大姐姐你的脑子一定摔没了,好可怜哦!”(叮!甲获得称号“平地摔小达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二当家那叫一个气,自己逗小孩逗得正兴起,哪来这么一个拦路虎?管他男人女人,一脚踢上了天。据说后来甲获得了不错的工伤补偿。

于是几个人明白了:妖娆类型的得pass掉。

第二次,乙战战兢兢地上了,本来嗓子就细,人也长得挺水灵(男的),就略一打扮——嗬,好一朵刚出水的白莲花!他也蹭向了两个人。

此时的二当家在做什么呢?上次诱拐小孩没成功,这次总得加把劲吧!然后二当家就带着小孩游山去了。这山可不是普通的山,陡得很,还直入云霄。二当家怎么想的呢?他真的很直白:嘿,这样陡的山小离肯定会怕,到时候自己就给他温暖的怀抱,向他展示自己有力的臂膀……肯定能成功让小孩爱上自己哦呵呵呵!
所以他就带着小孩来了,还是绕的近道。当然,不要指望一个路痴能怎么绕近道,这近道啊绕的比正常走路时间还多了五倍有余。

这下乙可慌了,恐高嘛。但任务不能不做啊,他就小心翼翼爬上了山,小心翼翼地走得比二人快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候着二人。那小脸吓得,煞白煞白,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转,双手还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

这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谁见了不心疼?

二当家呀。

二当家正在生闷气,因为小孩居然不害怕,自己玩得高兴,倒把他撇在了后面。

然后两个人就到山上了。

然后两个人遇到乙了。

然后二当家就完美的把乙绕过去了。对,眼神都不留的那种。

走之前小孩特意对乙说:“大姐姐,记得以后勾搭男人前,先给自己脸上施点粉。”

之后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乙愣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在伸出去想挽留自家二当家的状态。

……

“哇啊啊啊啊我不活了!”乙从山上梨花带雨地一跃而下。

当然没死成,丙关键时刻赶来将乙圈在怀里好生安慰,然后这俩就凑成一对了。(叮!丙抱得美人归,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甲乙丙都对二当家和小孩跪着唱征服了,自己怎么办呢?丁很犯愁。

突然他就开窍了:咱这伪娘不行,找几个真女人来和二当家斗还不行吗!

他就把自家老姐叫来了。

于是第三次征服二当家行动正式开始。

丁家姐姐是个角色,她没用甲乙用的烂俗套路,而是很干脆地拦住了正带着小孩去花海的二当家。“来小伙子我来给你算算姻缘。”

二当家也不知犯了什么神经,还真就跟着丁家姐姐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小孩拉上。

两个人坐在花海里谈了许久许久,旁边的小孩也乖巧地不去打扰他们,自己扑蝴蝶玩。

好美的画面啊。

聊完了,隐在一旁的丁激动地看着他们,心想这回一定成了!你看这画面多想亲亲一家人啊!

然后丁家姐姐就很干脆地走人了。

……嘎?

丁一脸懵逼。

于是他决定跟上自己老姐问个明白。

然后他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人特么和那小孩一起好好的你们干嘛非硬拉个不认识的女人破坏那好气氛?还害的老娘这么尴尬!靠!”

于是在整个上午刚旁观完丁姐和二当家聊姻缘的丁,被自家老姐拉着又谈了一下午的人生。
丁就顿悟了:哦!原来二当家可以做小孩的丈夫!(叮!成功为丁洗脑,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丁就回去和三当家又深刻讨论了这个问题。
于是三当家也成功被洗脑了:哦!自家二哥可以娶小孩当老婆!

三当家又帮大当家洗了洗脑。

然后他们就都默认了:嗯,二当家就和小孩凑一凑吧。

深藏功与名的丁家姐姐笑笑。

于是没有人再来打扰二当家和小孩了。

“霖霖……那鸟叨我!”“不哭不哭,霖霖把它炖了哦!”“霖霖……这兔子咬我!”“不哭不哭,霖霖把它炖了哦!”“霖霖……那帮熊孩子用石块扔我!”“不哭不哭,霖霖把他们炖了哦!”

当然最后依旧是三当家抱腿大当家抱胳膊哭爹喊娘千辛万苦在小孩火上浇油的条件下拦住的(笑)。

当时断袖龙阳并不稀奇,人们只当是稀松平常之事。

所以天下的人们都觉得——嘿,这小孩一定能和二当家凑成一对的。

是呢,他们一定会幸福。

后来二当家就揉着自己的腰抱怨说自家大哥和三弟既然都能预言自己能和小孩终成眷属为什么不预言预言自己能当上面那个(笑)

先生和小孩

先生是个自由自在行走世间的人。他模样温文尔雅却又武力高强,有爱自己的父母,有疼自己的大哥,有自己宠爱的小狗。他拥有很多,多到数不清。

一天,先生救了个小孩,一个毁容的小孩。

小孩的家被战火烧了,小孩的父母在战争中死了,小孩的脸在战争中毁了,陪着小孩的那只八哥也不小心被敌军抓走了。小孩的一切都被战争无情湮灭了,小孩没有能拥有的了。属于他的东西数不到。

但现在先生救了小孩。

于是先生就成了小孩活下去的动力。

“初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为先生。”他微笑着对有些瑟瑟发抖的小孩说。

“先生,您的名字是——?”

先生笑着摇头。他没有告诉小孩名字的打算,或许以后也不会有。谁知道呢。

先生给了小孩纸笔,教他写字念书。

“先生先生,教我烤鱼!”

“先生先生,教我折纸!”

“先生先生,你看我折的纸鹤!”

“先生先生,你尝尝我烤的鱼!”

“先生先生……”

春去了夏来,夏去了秋来,秋去了冬来,冬去
了春又来。年复一年,随处遍布着他们的身影——那个脸上带着先生送的白玉面具的小孩紧紧跟在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身后,口中眼中心中耳中只有他的先生。而他的先生也会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回应他的呼喊,叫着他的名字“小弥”。

小孩总爱穿一件淡蓝色的袍子,因为先生喜欢淡蓝色,所以他也喜欢。

小孩每天晚上在先生一旁紧紧依着先生睡觉的时候,都会拿出先生给他的纸笔,一边偷偷的笑,一边记下过去的一天。已经七十一天了啊、已经过去七个月了,小孩偶尔数一数自己在纸上记下的“正”字,都会笑得合不拢嘴。他略显幼稚的坚守,让小孩以为并不知道此事的先生总会在小孩看不见的时候弯弯嘴角。小孩坚信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见过他们的人也都善意地笑:这样的两人,会一辈子相依相偎吧。

先生听了他们的话,笑笑。

在某一天,小孩在一条小河里欢快地扑腾的时候,先生一如既往地含笑守在一旁。不同的是,这次,先生似乎走神了。他盯着小孩,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思绪也是万千。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小孩也觉得玩累了的时候,他眼中重新回归了坚定,然后又被隐藏起来,挂上了笑意。

“先生先生,中午吃什么?我想吃你的烤鱼了——”小孩湿漉漉地扑进先生怀中呼着,先生点头,轻笑出声。

小孩天真依旧,先生温和依旧。可似乎,又有什么变了。

然后又有一天,大概已经过了快六年,这时候的先生依旧带着小孩游历四方。他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就从这分开吧,你也16岁了——”他说,“从此以后便当做我们互不相识。”

小孩蓦地僵住了。他没想到先生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先生——!”

“小弥,我们不该相识,只是因为我一次莫名其妙的善心大发。这样不就好,让我们把6年前的错误弥补过来。”先生的脸上还是那般柔和,却也透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冷。

是啊,这样不就好。

“你选哪边?我走了啊,我还有事……”先生突然住了嘴。

眼前的小孩紧紧盯着他。那双被挡在白玉面具下,本应只有傻乎乎的笑的眸子,此时盛满快要溢出来的悲伤,就是那眼眸再漆黑也挡不住,连他也无法忽视。“先生你——不要我了,吗?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先生,先生你别不要我,我,我可以给你烤鱼,我可以给你折纸,我我我,我,我可以……”可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会的一切都是先生教的,有什么可以吸引先生的?小孩语无伦次,只知道不停重复着,希望先生别把他丢下。

先生叹了口气,温和的眼眸中有无奈,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这依旧只是他的伪装,就像对着那些向他释放善意的陌生人。

先生啊,直到现在我也猜不透你的真实想法——不,是直到现在,你也不愿意在我面前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啊。原来小弥真的不被你信任吗?那这五年九个月又二十三天的相伴,又算,什么?

小孩蓦地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千疮百孔了,好像被眼前的人毫不在意地掏出来撕成了千百瓣,又扔在了地上,用他紫云纹的鞋底随便捻了捻,深深的陷在泥里,不值一文。

“先生……我求你!”小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真的只有先生了,他不能失去先生,不能。
可先生不再理小孩了。他只是连眼中装出的无奈都收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不耐烦。他毫不停顿,走向了另一边。小孩不死心,他想追上去,却被先生一袖子挥了回去,然后眼前就出现了一面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先生分开,让他再也无法追上眼前的身影。小孩重重摔在地上,一沓厚厚的写满正字的纸从他身后的包裹中滑出,凌乱地在空中飞舞,本应该让人惊叹地眼花缭乱,可现如今却只让人徒增悲伤。

“先生,先生!先生……!我求你,我求你了,让我跟着你吧,我求你……”

据说那一天经过那岔路的人都看见了,那个脸上带着白玉面具的小孩跪在地上,双手在地上抓得血痕斑斑,两行泪从面具下蜿蜒,而他嘴中撕心裂肺的嚎叫,如同受伤的野兽,让人难以忘怀。

后来,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他身着一件有很多破洞、尽管尽心缝了却也缝补不完的几乎快要看不出颜色的浅色袍子,他怀中揣着个缺了口的白玉面具,他手中攥着很多破破烂烂的泛了黄的纸。乞丐常看着那些纸,然后痴痴地笑。

“一百零五天……一百一十天……五年又九月……”
每当数到五年又九月二十三天时,他就怔住,然后疯了一般大声哭喊,直到嗓子哑得再也说不出话。

人们叫他疯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自己不会忘,因为他记忆中,总有一个人用温柔的声音在唤着“小弥”。

尽管那人伤得他那样深。

后来的后来,乞丐流浪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子。他还是蓬头垢面,他还是穿着袍子,他怀中还是揣着和缺了口的白玉面具,他还是攥着很多泛黄的纸,人们依旧叫他疯子,或怜悯或嫌恶地扔下些吃食。

乞丐在这村子寄居的每一天,都在不停地数写得从歪扭到整齐的“正”字。

一天,一双有着紫云纹的鞋子走过他面前,然后顿了顿,乞丐置若罔闻。

他口眼中心中耳中只有那一沓泛黄的纸啊。

穿着这双鞋的人弯下腰,温柔地在他面前放了
用树叶包裹着的烤鱼,可乞丐根本就不曾理会他。他不再停顿,大踏步向前走去。

那人走远。

乞丐停下手中的事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眼泪从眼中涌出,抹也抹不完,擦也擦不掉。

他们再也没有相遇过。

一无所有的小孩遇见了先生,先生变成了小孩的全部;拥有一切的先生遇见了小孩,便把小孩当成生命中一个平常的乐趣。小孩满心欢喜;先生从不在意。小孩想为先生付出一切,可他的一切都是先生;先生满不在乎小孩,从没想过告诉他自己的一切。小孩不停地亲近先生,因为他觉得彼此都只有对方;先生微笑着迎合小孩,因为他觉得这样傻傻的小孩有趣至极。小孩想把自己小小的世界变成先生小孩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先生——尽管他的世界很大,可是他所拥有的也很多,多到填满了整个世界,又从哪可以为小孩挪出一块立足之地?

这样的两人,注定以悲剧结局。